3月3日深夜，一只橘白相间的小猫在扬州大学兽医学院的实验动物房内顺利降生。这只名为“扬扬”的小猫是江苏首只体细胞克隆猫，由扬州大学袁玉国教授团队培育。与此同时，另一对利用基因编辑技术培育出的“低过敏猫”，也正在该团队的精心养育下健康成长。
2019年，我国首例完全自主培育的克隆猫“大蒜”诞生，宠物克隆随之实现商业化并一度成为热门社会议题。从“复活”过世爱宠到基因层面“定制”宠物，随着袁玉国团队培育出的这三只小猫成功降生，是否标志着宠物经济的发展边界将在技术进步的同时，迎来又一次重构？
克隆猫“扬扬”。 受访者供图
“捎带手”背后的硬实力
由于学科大楼尚在建设中，袁玉国团队的实验室暂时设置在扬州大学文汇路校区体育场的看台下方。克隆猫“扬扬”，就诞生在这个稍显简陋的实验室中。
谈及“扬扬”的诞生过程，袁玉国笑称，“扬扬”其实更像是团队“捎带手”的产物：2025年，常州的一家生物科技企业联系上了袁玉国，提出希望尝试培育一只克隆猫。彼时，他正带领团队开展猫的基因编辑研究。于是，克隆猫便成为团队在研究之余，“插花”开展的工作。
对于“扬扬”这个名字，袁玉国一句话就讲完了取名过程：“诞生在扬州，又是扬州大学的科研成果，那就叫‘扬扬’吧。”
松弛的“捎带手”背后，却是实打实的硬实力。1996年，克隆羊多莉在英国诞生，成为世界上首只克隆哺乳动物，此后克隆猪、牛、小鼠等动物相继问世，克隆技术逐步从科幻概念进入大众视野。然而，由于生殖生理的巨大差异，猫体细胞克隆长期以来都未能解决卵母细胞质量不稳定、克隆效率偏低等国际性难题。如果说克隆羊是克隆技术的“标准模板”，那么克隆猫则堪称“挑战关卡”。
从事基因工程相关研究多年，袁玉国此番带领团队创新采用了“体内成熟法”克隆技术，跳出了传统体外培养的路径依赖，显著提升了受体卵母细胞的质量与克隆胚发育率。通俗地说，传统体外培养就像是人工催熟、提前“摘果”，而袁玉国团队的技术，则是在“果实”自然成熟后再采摘。
“扬扬”的诞生意义重大，标志着袁玉国团队这项拥有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技术体系，使我国在猫科等哺乳动物克隆领域，具备了从核心方案到操作工艺的自主创新能力。
袁玉国。 于量 摄
不止于“复活”过世爱宠
2019年，我国首例完全自主培育的克隆猫“大蒜”问世。“原版”的“大蒜”是一只宠物英国短毛猫，于当年1月因病离世。“大蒜”死后，其饲主委托北京的一家生物科技企业进行克隆。当年7月，克隆“大蒜”诞生。
“大蒜”的诞生，标志着宠物猫狗的克隆确实已经实用化。袁玉国告诉记者，2020年，就曾有一名扬州当地的宠物犬饲主辗转联系上他，请求克隆离世的萨摩耶犬。袁玉国成功提取了这只萨摩耶犬的体细胞，饲主随后将其转交给了相关企业，最终成功“复活”了自己的爱犬。
值得一提的是，操刀这头萨摩耶犬克隆项目的，正是当年培育出“大蒜”的那家企业。
在袁玉国看来，克隆技术和基因编辑技术的意义，远不止于“复活”爱宠。袁玉国表示，团队的技术具备跨物种、跨场景的通用性，技术运用拥有极大的想象空间。
太仓犬，是我国本土培育的中小型猎犬品种，原产于江苏太仓、常熟及太湖周边地区，体型小巧匀称，以嗅觉极其灵敏、性格活泼大胆、奔跑速度快、耐力及环境适应力强而著称，近年来因其在复杂狭窄空间出色的作业能力，被作为重点警用本土犬种进行培育和推广。2024年10月，在每四年一次的全国警犬技术大赛上，扬州市公安局刑警支队警犬技术大队的“太仓犬”舒克一举夺魁。
袁玉国告诉记者，目前团队正与公安部门合作，着手开展“舒克”的克隆及优良性状扩繁工作。这意味着，一旦项目成功，未来优秀工作犬的卓越基因更改将被完整保留并批量复制，此举对于提升全国警犬、搜救犬、导盲犬等特种犬种的培育效率、缩短培养周期、降低训练成本具有重大意义。
更重要的是，这项技术形成了自主可控的核心种源繁育体系。袁玉国表示，在国家大力推动“种业振兴”的大背景下，该成果为宠物及功能型动物的种质资源保存、优良性状定向改良提供了可复制的范式。
袁玉国团队的实验室。 于量 摄
市场道路未必一片坦途
“扬扬”的诞生，又一次引发了舆论场上对商业化宠物克隆的讨论。
宠物克隆服务确实能在一定程度上满足养宠人群的情感寄托，让逝去的爱宠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生命。但是，这是否意味着科技加持下，宠物经济发展就此找到了新方向？这一点，或许仍有待市场进一步验证。
事实上，“大蒜”诞生后，商业化宠物克隆曾一度火热，被视作宠物经济领域的一条基于情感的全新赛道，相关企业次第冒头。一时间，花费十数万元乃至数十万元“复活”爱宠的新闻屡屡见诸报端。然而，这股热潮并未能延续太长时间，即便单个项目的毛利率最高可达50%左右，业务的规模化却始终举步维艰。伴随着商业克隆价格“腰斩”的新闻，大批企业迅速偃旗息鼓。
当年那家成功克隆出“大蒜”、曾高调宣称力争“三到五年上市”的明星企业，近年来也数度卷入舆论风波，被指克隆周期长、实验失败率高、用户支付定金后无法退款等问题，2023年还因无证生产兽药遭受处罚。公开信息显示，该企业今年以来被法院密集执行，作为被告另有多起买卖合同纠纷案件等待开庭。
今年2月，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对该企业和企业法人开出限制消费令。凡此种种，无不宣示这家曾经的行业标杆如今已进退维谷。
究竟是市场的现实需求还是虚幻的商业泡沫？就结果来看，除却潜在的动物伦理和动物福利方面的争议，部分机构夸大克隆效果、行业认证体系缺失等乱象，直接导致了上一波商业化宠物克隆热潮的熄火。究其根本，仍是在技术瓶颈无法被突破的情况下，宠物克隆的高成本和长周期。
对于宠物克隆的商业化前景，袁玉国有着相对理智的判断。他认为，虽然新技术的导入有望让市场化落地进一步走向成熟，但是宠物克隆的高成本、长周期始终是短期内无可回避的现实。有鉴于此，大型资本恐怕很难对这一领域产生兴趣。
但是袁玉国同时指出，如若相关监管体系和行业标准未来能够进一步完善，背靠国内庞大的宠物饲主群体基数以及年轻消费者的消费观变化，宠物克隆依然有机会成为一个相对垂直的细分赛道。
袁玉国团队培育的低过敏猫。 于量 摄
让更多人成为“毛孩子爹妈”
“如果有一只不会让你过敏的猫，你愿意花多少钱？”得知记者对猫过敏，袁玉国笑着抛出了这个问题。
“扬扬”目前身在常州，在袁玉国的实验室里，记者并未能一睹这只克隆小猫的芳容。作为补偿，袁玉国让记者现场撸了撸另一对降生在这个实验室里的小猫：这两只尚未取名的小猫比“扬扬”年龄稍长，诞生于今年1月，是联合运用Cas9与单碱基编辑两大系统成功培育出的“低过敏猫”。
猫过敏困扰着全球近10%的人群。据袁玉国介绍，通过基因编辑技术，团队精准敲除了猫的过敏原基因，经检测，两只“低过敏猫”体内的过敏原含量较普通家猫显著下降。
无独有偶，南京的一家生物科技企业和袁玉国一样，同样瞄准了猫过敏这一难题。该企业与南京农业大学动物科技学院合作，开展联合攻关，研发出了一款专门针对猫过敏原的饲用产品，可将猫体内的过敏原浓度降低67%至94%。目前，该产品的私域客户已突破10万人。企业营收也连续两年翻番；今年一季度，企业销售额同比增长80%。
根据最新发布的《2026年中国宠物行业白皮书》，2025年我国城镇宠物猫和宠物犬的保有量分别已达7289万只和5343万只。与此同时，宠物经济也成为长三角多地的发展关键词之一。2025年，扬州市就出台了《关于促进宠物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实施意见》，明确提出到2027年全市宠物产业规模突破30亿元，打造全国有影响力的宠物健康产业集群。
如何进一步撬动增量市场，让更多潜在消费者加入养“毛孩子”的队伍，或将成为我国宠物行业发展的关键。回到袁玉国抛给记者的问题，相比“复活”爱宠，宠物的品种改良或许拥有相对明朗的市场化路径。
除了埋头于实验室，袁玉国也一直致力于新技术的市场化落地。他表示，低过敏猫模型的成功创制，能有效降低宠物猫饲养门槛，让更多潜在的消费者成为“毛孩子爹妈”，从而推动我国宠物产业从单纯的数量增长，转向以生物科技为核心的品质升级，打破高端活体市场长期依赖进口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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